
长篇连载/ 作者 蜀人三只眼
苏社长的话没说错。没过几天,局里的通知真就下来了。
苏社长那边尽力帮我争取,局里同意先安排我去成都改稿,经费的事暂缓讨论,等改完定稿再上会研究。
拿到出差介绍信的时候,老许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机会抓稳点,莫慌。”
我简单收拾行李,一个帆布包,装着厚厚的剧本初稿、一摞笔记,还有几支钢笔,揣上那封四川电视台的信,往成都去。
导演姓陈,四十出头,说话不急不慢,戴一副黑框眼镜。
在电视台门口碰面,他笑着跟我握手:“早就等着你过来了。”
然后他领我上楼,穿过一条走廊,进了他的办公室。屋子不大,靠窗一张办公桌,桌上堆着半尺高的剧本稿子,每本都画满了红杠杠,有的页角还折着,密密麻麻的批注挤在边白上。他在桌后坐下来,说话的时候喜欢用食指推眼镜,推完还顿一下,像是在想下一句该咋个说。
“住宿给你安排好了,离台里不算远,老居民区,安静,适合写东西。”陈导演说,“是个单间,家具简单,胜在清静,不会有人来打扰你改本子。一日三餐自己解决,稿费补助按月结,有想法随时到台里找我碰。”
房子在老华西附近一条深巷里头,老式红砖宿舍楼,一楼,窗户外头栽着一棵大榕树,枝桠伸得老高,绿荫盖了半扇窗户。屋里就一张木板床,一张掉漆的书桌,一把藤椅,墙角立着一个旧衣柜。桌上放着一盏台灯,灯泡瓦数不高,夜里光线温温柔柔。

放下行李第一件事,我就铺开信纸,给她写了信。告诉她我已经到成都,住在这条巷子里,专门来打磨《八百米深处的兄弟》这个剧本。上次分别时答应她的回话,连同这个消息,一起寄了出去。信投进巷口邮筒,我心里安了一截,剩下的心思,全都扑在稿子上。
改剧本不比写初稿。初稿是顺着心气写,想到哪儿写到哪儿;现在是磨,一句一句抠台词,调整井下的场景节奏,还要兼顾镜头。
陈导演隔一天就约我碰面,有时候在台里小会议室,有时候干脆到我这间小屋,对着稿子一点点捋主线。
头一回定主线的时候,他盯着我,要我用一句话说清这个剧本到底写啥。
我不假思索:“青年矿工的恋爱。”
他摇了摇头。“不准确。”他忽然问我,“正在热的那部电影《远山》,看过没有?”
我说看过。
“那你一句话说说,《远山》写的啥?”
我愣了半天,答不上来,反过来问他:“那你怎么概括?”
“两个农民换妻的故事。”陈导演说得干脆。
我一下笑了,顺着他的话接:“那我们这个剧,就是矿工找老婆的故事。”
他一拍桌子,眼睛亮起来:“对了!能一句话抓准主题,后面剧本改动的方向就清晰了,所有情节都要往这个根上靠。”
往后就是抠细节,一点点往血肉里填。
有一场戏,我原来写的是周大江在井下跟工友说话,话写得顺顺当当,一句接一句。陈导演看了以后说:“井下说话不能这么顺。风镐在响,人得扯着嗓子喊,喊出来的话是断的。你试试,把台词砍一半,中间加几个语气词。”我按他说的改了,果然对了。
改到周大江那只泡菜坛上锁这段,陈导演揪着不放,反反复复跟我确认。
“这个细节好,太抓人。我问你,坛子那个锁,是哪种锁?怎么上的?”
我跟他细细讲,就是矿上小卖部卖的那种小小的挂锁,周大江下井之前,怕旁人乱动家里东西,腌好的泡菜坛子,锁在屋角的木柜子里。他听得认真,在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下。
等到磨到后面彭新急红了眼,一把砸开泡菜坛那场戏,陈导演情绪一下子上来了。那天我们是在招待所碰头对稿,他读到那段,猛地站起身,激动得往上一跳,只听见“哐”的一声,床板支架直接垮了半边。他悬在那儿,自己也愣住,紧跟着两个人都哈哈大笑。
白日里多半闷在小屋,对着稿子写写划划,纸上画满红杠杠,删了又添,添了又改。改累了,就端个搪瓷缸,出门巷口买一碗凉虾,或者啃两个锅盔。成都的夏天潮乎乎的,风裹着湿热的水汽,跟旺苍干爽的热不一样。
寄出信后的第四天下午,外头的日头慢慢软下来,榕树叶子在窗上晃出斑驳影子。我正埋着头回味泡菜坛这段戏,听见楼前空地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叩门声。
我放下钢笔,心里隐约猜到是谁,起身拉开木门。
她就站在门槛外头,浅青色短袖衬衫,头发简单扎成一把垂在后肩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,安安静静站在榕树下。看见我开门,她弯起眼睛笑了。
“收到你的信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“刚好今天下午有空,顺着地址找过来。巷子绕了两下,还好问到这栋红砖楼。”
“快进来坐。”我往旁边让了让,耳根有点发热。
屋子小,一眼就能看完。她跨进门,目光扫过桌上摊得密密麻麻、画满修改标记的剧本,又看向窗边的大榕树。
“环境倒是清静,适合沉下心写东西。”她把布袋子放到桌边,拿出来两个玻璃罐,“家里泡的酸梅汤,天热改稿子费神,给你带一点。”
我给她拉过那把藤椅,又拿搪瓷缸洗干净,倒上酸梅汤。瓷缸碰到木桌,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这段时间改得顺不顺?”她低头扫过稿纸上的字。
“难,不过摸到根了。”我叹了口气,拉过椅子坐在书桌另一边,跟她说起陈导演逼我一句话定主题,说起那个上锁的泡菜坛,说起他读戏跳垮招待所床板的趣事。
她听得入神,指尖轻轻点在稿子上周大江清点人头、还有泡菜坛的段落:“这个锁坛子的细节真好。矿工的日子,值钱的东西不多,一坛泡菜,也是他心里的念想。等到坛子砸开,念想碎了,情绪一下子就顶上来了,不用多说。”
这话刚好说到我心坎上。这些天反复打磨,我也正是想留住这份藏在琐碎日子里的沉重。
我们就趴在这张掉漆的木桌上,一页一页翻稿子。她读台词,我讲矿山里真实的细节:井口的风、矿灯的光、工友之间不用多说的默契,还有下井前留给家里那句轻飘飘、分量却重得很的交代。她读得慢,遇到别扭的对白,就停下来跟我商量,换一句更平实、像矿工嘴里说出来的话。
读到某一段,她忽然不说话了。只是看着稿子,手指轻轻在纸上划。
“咋了?”我问。
她抬起头来,说:“没咋。就是觉得你写的这些人,好像就在跟前站着。”
我没接话。
窗外的蝉鸣慢慢淡下去,榕树叶子被晚风拂得沙沙响。天色一点点浸上浅灰,屋里台灯还没开,只剩巷子里漫进来柔和的余光。
聊到稿子后半截,她忽然抬头看我,眼神很软:“写这些的时候,你是不是常常想起矿山、想起那些兄弟?”
“嗯,一刻都忘不掉。”
她笑一笑,没有说话,安静陪着我翻完最后几页。
往后这些天,她一有空就过来。有个周末,她带了两碗凉糕来,两个人坐在榕树底下吃。她问:“你写了这么多矿山的事,有没有写过自己?”
我愣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下一部,写写你自己嘛。”
“我自己有啥子好写的。”
她笑了:“我觉得你这个人,就值得写。”
凉糕的甜味在嘴里化开,榕树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。我没接话,但心里动了一下。
我们的交谈从文学谈到人生,什么都谈,唯独不谈我以后能不能调动、家底条件如何,谈到婚姻时,也没提当时旁人相亲总要念叨的三转一响、多少条腿。这是我最后下决心的原因。这些年,我见过的姑娘不算少,矿医院那个护士,还有抓阄遇上的那位,多多少少都有现实的掂量,唯独她,看重的是我这个人,看重字里行间那些矿山的故事。
一晃半个月过去,整本剧本终于改完,一页页装订整齐。陈导演把定稿收起来,跟我说:“钟山,你的任务到此为止,先回旺苍等消息。稿子台里还要集体审,审过了,后面我再带队下矿,去清江、马家河那边踩外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走了。
送走陈导演,榕树底下只剩我们两个人。榕树的影子落在纸面上,我看着她,心里清清楚楚。
我把剧本定稿从桌上拿起来,又放下,看着她笑了一下。
“笑啥子?”她问。
“没笑啥子。”我说。
她也没再问。
“等这边消息定下来,我回旺苍,就跟身边朋友说。”我对她说。
她轻轻点头,眼底带着笑意。
我送她到巷口。她走了几步,回头冲我摆了摆手,跟上次在公交站一样。但这次我没有站在原地看她走远,而是追上去,说了一句:“下回你来,我请你吃锅盔。不买书了。”
她笑了:“要得。”
远处巷口传来一声吆喝:“锅盔——热的——”声音拖得老长,被晚风送过来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笑了一声,然后走了。
风穿过榕树的枝叶,沙沙的声响,像一句无声的应许。
牛皮纸袋装好了剧本定稿,我的帆布包摆在门边。成都这一趟,剧本磨出来了,终身大事也搞定了。
(未完待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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